​曹操《述志令》（《让县自明本志令》）逐句详注

曹操《述志令》（《让县自明本志令》）逐句详注

汉献帝建安元年(196)，曹操在兵乱中，把汉献帝迎归洛阳，渡河驻安邑(今山西省夏县)，献帝授给他符节和斧钺，命他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曹操担心诸将不服，又将献帝迁到许昌，“挟天子以令诸侯”。献帝又封他为大将军，武平侯。建安十五年(210)，曹操五十六岁，基本上统一了淮河以北的广大地区，政权逐渐巩固。但是东南的孙权和西南的刘备是他的两大劲敌，他们攻击曹操“托名汉相，其实汉贼”，“欲废汉自立”。曹操为击破对手和周围人的舆论攻势与怀疑，便写了这篇令，详细地叙述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及在当时所发生的作用，申明他终身不背汉朝，并奉还大部分食邑。但是全文最后指出：不能“便尔委捐所典兵众”，“归就武平侯国”，“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这才是他写这篇令文的真实意图。此文文笔苍劲有力，气势雄伟飞动，语气严峻而感情浓烈纯厚。全篇作者熟练运用历史事实形象，生动地叙述和详尽地表白自己的政治抱负与远大志向，感情浓厚，直抒胸臆。表现出了一个政治家的豪气和见识。

孤始举孝廉，（孤：古代王侯自谦之称，曹操时任丞相，封武平侯，故有此称。《吕氏春秋·君守》：君名孤寡。注:“人君谦称。”《战国策·齐策》：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穀。孝廉：孝悌而清廉之士。汉时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于元光元年 (前134) 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后分为孝廉、贤良、方正等科目，是为后备官员。东汉顺帝时，左雄奏请郡国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课试，以观其能。其后遂为制度，为汉朝仕进主要途径之一。三国魏黄初二年(221)令郡国口满十万者举孝廉一人，其有秀异，不拘户口。三年，又令举廉不限年齿，老幼皆可，曹操被举为孝廉时才二十岁。孝指善事父母，廉指清廉方正。）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岩穴：山洞石室，指隐士的居处。汉时，儒生常故意隐居深山，以求提高声价，等待举荐，俗称“养望”。 范仲淹 《上执政书》：“至于嵓穴草泽之士，或节义敦篤，或文章高古，宜崇聘召之礼，以厚浇竞之风。” ）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凡愚： 平凡愚钝。海内人：这里主要指世家豪族。曹操出身宦官家庭，故而被轻视。）欲为一郡守，（郡守：一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即太守。）好作政教，（政教：指政治与教化。）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世士：当世之士，文士。或为世人。）故在济南，（济南：东汉王国名，国都在今山东省济南市东。曹操于中平元年（184年）为济南国相，职位相当于太守。）始除残去秽，（除残去秽：除豪强去奸猾之辈。指光和末年(183)，曹操“迁为济南相，国有十余县，长吏多阿附贵戚，赃污狼藉，于是奏免其八; 禁断淫祀，奸宄逃窜，郡界肃然”但是也因此得罪了当时的权贵近臣。《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平心选举，（指推选人才，察举孝廉公平公正，不受请托。）违迕诸常侍，（违迕（wǔ）：违背、触犯，得罪。诸：之于。常侍：也称中常侍，汉代官名，皇帝的侍从近臣，掌管宫廷文书和传达皇帝命令。东汉末年，中常侍改用宦官，权势很大，地方官多逢迎他们。此处常侍即指宦官。桓帝时有张让，王甫，曹节等十常侍。）以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武帝纪》裴注引《魏书》，“于是权臣专朝，贵戚横恣。太祖不能违道取容，数数干忤，恐为家祸，遂乞留宿卫。拜议郎，常托疾病，辄告归乡里。”）

去官之后，年纪尚少，（年纪尚少（shào）：曹操任济南相期满，朝廷调他为东郡太守。他托病辞官还乡，时年三十来岁。）顾视同岁中，（同岁：指同年被举为孝廉的人。）年有五十，未名为老。（还不能算老。）内自图之：（自己内心打算。）从此却去二十年，（却去：再过，度过。）待天下清，乃与同岁中始举者等耳。（始举者： 指被荐举时即已五十岁的人。）故以四时归乡里，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谯（qiáo）：今安徽亳县西。曹操的故乡。精舍：精舍最初是指儒家讲学之所，后来也指出家人修炼的场所为精舍，精舍后多指此意。）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 求底下之地，（低洼瘠薄的土地。底下同“低下”）欲以泥水自蔽，（隐居于僻远的地方，不让人知道。）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后征为都尉，（都尉：汉代武官名，掌一郡军事，汉末时由郡守兼任，官阶相当于太守。《三国志·魏书·武帝纪》： “久之，征还为东郡太守不就，遂称疾归乡里。”）迁典军校尉，（典军校尉：武官名，掌管近卫兵，多由皇帝亲信担任。188年（中平五年），汉灵帝刘宏建立西园军，设置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袁绍为中军校尉，曹操为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讨贼：指讨伐地方军阀和镇压农民起义军。）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征西将军：东汉时授征西将军的有四人，他们对东汉王朝都立过功劳。曹操借此述志，表示愿做东汉王朝的功臣。四征将军，包含了征东将军、征西将军、征北将军、征南将军。按照东汉时期的武将官职，从高到低依次为：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四方将军、四征将军、四镇将军、四安将军、四平将军、杂号将军、偏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墓道： 与墓穴相连的通道。）此其志也。

而遭值董卓之难，（董卓：字仲颖，原是凉州（今甘肃、宁夏一带）豪强，灵帝时任并州（今山西太原）牧。中平六年（189年），汉灵帝死，少帝刘辩即位，外戚何进为了消灭宦官，召董卓领兵入洛阳，废少帝辩，立陈留王即献帝刘协。董卓自封都尉和相国，操纵朝政。各州郡起兵反对，成立讨卓联军。）兴举义兵，（初平元年（190年），关东各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卓，都自称“义兵”。曹操也在陈留郡己吾县（今河南省陈留县）招募五千人起兵讨董。董卓挟持献帝和数十万居民从洛阳迁都长安，沿路死人无数，洛阳被焚。初平三年（192年），董卓被王允、吕布所杀。）是时合兵能多得耳，（合兵：指招兵聚众。）然常自损，（自损：自我贬损。）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多兵意盛，与强敌争，倘更为祸始。（祸始：祸端。）故汴水之战数千，（汴水之战：初平元年（190年），以袁绍为盟主的关东各州郡声称讨董，实各怀私利，又怕董卓兵强，不敢先进。曹操独率军西进，与董卓部将徐荣在荥阳的汴水一带交战，因兵少无援而失败，士卒死伤甚多。曹操本人被流矢所中，连夜逃走。汴水： 今河南省荥阳县东北。）后还到扬州更募，（曹操汴水战败后，与夏侯惇等到扬州重新召募兵丁。东汉末年，扬州的州治在今安徽省合肥，辖今江苏、安徽一带。东汉扬州包括九江、庐江、会稽、吴郡、豫章、丹阳六郡，《三国志·武帝纪》：“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与兵四千人。”）亦复不过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后领兖州，（领：暂时代管。兖（yǎn）州：东汉十三州之一，辖今山东西南部和河南东部。）破降黄巾三十万众。（初平三年（192年），青州黄巾农民军起义攻入兖州，杀刺史刘岱。济北鲍信与兖州官吏迎曹操为兖州牧。曹操领兵攻黄巾军于寿张（今山东省东平县西南），追至济北，黄巾军三十万被迫投降。曹操从中挑选精壮，组成自己的强大军事力量，号为“青州兵”。）又袁术僭号于九江，（袁术：字公路，袁绍的异母弟，汝南汝阳(今河南省汝南县)人，九江郡太守，汉末大军阀，割据淮南，称帝。僭（jiàn）号：盗用皇帝称号。建安二年（197年），袁术称帝于寿春（今安徽省寿县）。九江：郡名，辖今江苏、安徽省南部和江西省。治在安徽寿春。）下皆称臣，名门曰“建号门”，衣被皆为天子之制，（衣被：指服装。）两妇预争为皇后。志计已定，人有劝术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即公开告示天下。诏书不加封缄叫露布，此处用为动词。露布：布告，宣示。）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后孤讨禽其四将，（禽：通“擒”。建安二年（197年）九月，袁术攻陈（今河南省淮阳区），曹操引兵出击，大胜，擒斩袁术的四个部将桥蕤（ruí）、李丰、梁纲、乐就。禽,也指被围后被杀的，不指生擒。）获其人众，遂使术穷亡解沮，（穷亡解沮：途穷逃亡，瓦解崩溃。解沮（jǔ）：瓦解崩溃。）发病而死。（建安四（199年）年六月袁术穷困病死于寿春江亭。）及至袁绍据河北，（袁绍： 字本初，袁术从兄。汉末军阀，建安四年（199年）三月，消灭了公孙瓒，占有黄河以北的冀、青、幽、并四州，成为北方最强大的割据势力，拥兵数十万。河北：黄河以北。）兵势强盛。孤自度势，实不敌之。但计投死为国，（投死：效死。）以义灭身，足垂于后。幸而破绍，枭其二子。（枭：枭首示众，斩首而悬之枭。建安五年（200年），曹操在官渡（今河南省中牟县东北）之战中，以少胜多，消灭袁绍军的主力。两年后，袁绍病死。后来，其子袁谭、袁尚因争夺冀州互相攻杀，袁谭求援曹操后，袁尚退军。但是袁谭背叛了曹操，建安十年（205年）正月，曹操又出兵击杀袁谭，袁尚和他的次兄袁熙逃奔辽西乌桓。建安十二年（207年）五月，曹操北征乌桓。袁熙、袁尚又逃往辽东，九月为曹操部属公孙康所杀。曹操于是将他们悬头示众。）又刘表自以为宗室，（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今山东省金乡县)人。汉皇族鲁恭王刘余的后代，东汉末豪强军阀，割据荆州。献帝初平（190—193年）年间任荆州刺吏。宗室：刘表自称是汉鲁恭王刘余之后。）包藏奸心，乍前乍却，（乍前乍却：忽前忽后，忽进忽退。意喻投机。据史载：官渡之战，袁绍向刘表求援，刘表暗地里与曹操勾结，未敢出兵。有人劝他归附曹操，他也持观望态度。）以观世事，据有当州，（当州：指荆州，辖今湖北、湖南等地，刘表当时为荆州牧。建安十三年（208年）七月，曹操南征刘表，八月刘表病死，九月其幼子刘琮即以荆州降曹操。）孤复定之，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建安十三年（208年）六月，汉献帝为了表彰曹操平定三郡乌桓的功绩，废太尉、司徒、司空三公，恢复西汉的丞相和御史大夫制度，任曹操为丞相。）今孤言此，若为自大，（若为：象是。）欲人言尽，故无讳耳。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不逊之志：指野心，不忠顺的想法。指别人认为曹操有篡汉自立为的野心。）妄相忖度，每用耿耿。（常常因此而忧虑。用：因此。耿耿：心中不安宁。）齐桓、晋文所以垂称至今日者，（齐桓、晋文：齐桓公(小白)、晋文公(重耳)。春秋五霸之中的二位。垂称：垂名，称颂。垂：流传。称：称誉。）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也。《论语》云：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矣。”（见《论语·泰伯篇》，这是孔子颂扬周文王的话，意谓周文王的势力已超过殷纣王，但还臣服于殷。）夫能以大事小也。（以大事小：以强大的诸侯来侍奉弱小的天子。曹操借用《论语》中的话，表示自己拥护东汉王朝，并无夺取帝位之心。）昔乐毅走赵，（乐毅，战国时燕国燕昭王时名将，乐毅事燕昭王，率燕、赵、韩、魏、楚五国兵伐齐，破临淄，下齐七十余城，后封为昌国君。昭王死，燕惠王立，中齐将田单的反间计，使骑劫代毅为将，乐毅担心留在燕国被害，于是投奔赵国。）赵王欲与之图燕。（赵王：赵惠文王。）乐毅伏而垂泣，对曰： “臣事昭王，犹事大王。臣若获戾，放在他国，没世然后已，不忍谋赵之徒隶，（徒隶：罪犯和奴隶，此泛指地位低贱的人。）况燕后嗣乎? ”（后嗣：后代，指燕惠王。以上“昔乐毅”以下一段，据《太平御览》卷四二〇可知，系转引《史记》。但现在流传下来的《史记》不载。）胡亥之杀蒙恬也，（胡亥：秦始皇嬴政的小儿子，继始皇立，称二世。蒙恬（tián）：秦始皇时名将，秦统一六国后，他率兵三十万，北击匈奴，修筑长城。秦始皇死后，赵高伪造始皇遗诏，逼使蒙恬自杀。）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三世矣。（三世： 指蒙恬及其父蒙武、祖蒙骜，均为秦国名将。）

今臣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孤祖、父以至孤身，（祖、父：指曹操的祖父曹腾和父亲曹嵩。曹腾在汉桓帝时任中常侍、大长秋（管理皇宫事宜的官），封费亭侯。养夏侯氏的孩子为子，即是曹嵩，汉灵帝时官至太尉。曹嵩生曹操。）皆当亲重之任，可谓见信者矣;以及子桓兄弟，（子桓兄弟：指曹丕，曹植等兄弟。子桓：曹操次子曹丕的字。）过于三世矣。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谓之言：“顾我万年之后，（万年：代称死。）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肝鬲（gé）之要：出自内心的最紧要之话。鬲：同“膈”，胸膈，胸腔与腹腔之间的肌肉膜。）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见周公有《金滕》之书以自明，（金縢（téng）之书：《尚书·周书》篇名。周武王有病，周公作策书祷告神明，请以自己代死。事后把策书放在金縢(用金属固封)的柜里。成王年幼即位，周公摄政。成王的另两个叔父管叔、蔡叔诽谤说，周公将不利于成王，引起成王怀疑，周公为避嫌，就离开成王居于东都(今河南洛阳)。后来成王打开金縢柜，知道周公的忠心，大为感动，就亲自把他接了回来。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弟，周成王叔。）恐人不信之故。

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便尔：就此。委捐：放弃，交出。执事：指朝廷统率军队的人。）归就武平侯国，（武平侯国：建安元年(196)，汉献帝任曹操为大将军，封曹操为武平侯，武平在今河南鹿邑县西，侯国：指王侯的封地。）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前朝恩封三子为侯，（建安十六年(211)汉献帝封曹操之子曹植为平原侯，曹据为范阳侯，曹豹为饶阳侯。曹丕是继嗣的长子，所以未封。）固辞不受; 今更欲受之，非欲复以为荣，欲以为外援为万安计。孤闻介推之避晋封，（介推（tuī）：即介子推，春秋时晋国人，曾随晋公子重耳(晋文公)出亡十九年。后重耳回国即位，大封从亡诸臣。介子推不挂念自己的功劳，与他的母亲隐于绵山而死。后世又传说重耳曾烧山要他出来做官，他坚不出山，抱木被烧而死。）申胥之逃楚赏，（申胥：即申包胥，春秋时楚大夫。吴王阖闾时伍子胥率吴军伐楚攻下郢都，申包胥求救于秦，在秦廷哭了七日夜，秦哀公被感动，出兵救楚。吴兵退走，楚昭王回到郢都，论功行赏，申包胥避而不受赏。）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奉国威灵，（威灵：指汉皇室祖宗的威武神灵。）仗钺征伐，（仗钺（yuè）： 钺，古代兵器之一，形似大斧，也是一种仪仗。天子出征，仗黄钺。这里说仗钺，表示元帅出征代表天子的象征。）推弱以克强，（推：指挥。）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遂荡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谓天助汉室，（天助汉室：这是曹操表示不自居功的客气话。）非人力也。然封兼四县，（四县：指武平、阳夏（jiǎ，今河南太康县）、柘（今河南柘城县北）、苦（hù，今河南鹿邑县东）。）食户三万，（享受三万户人家所缴纳的赋税。）何德堪之! 江湖未静，不可让位; 至于邑土，可得而辞。今上还阳夏、柘、苦三县户二万，但食武平万户，且以分损谤议，（分损：减少，平息。）少减孤之责也。（责：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