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医院陈世益教授：求是创新的运动医学大家

华山医院陈世益教授：求是创新的运动医学大家

提起陈世益教授，广大民众也许早已熟知他是飞人刘翔的主治医师，也是中国运动医学与关节镜外科的旗帜与领军人物，陈教授多年以来在医疗实践方面的成就在业内外耳熟能详。对于关注体育赛事的读者来说，陈世益这三个字似乎能够传达出一种情结，一种无以名状的家国情怀。如果没有他和他团队的努力，中国在运动医学领域的国际化水平也许还达不到今日之水平，中国也没有举办全球顶尖运动医学学术大会的机会和在这方面的话语权。如果没有他建立起对重大赛事先进运动医疗救援保障体系，那么中国可能会失去一些承办国际知名赛事的机会。

陈世益教授

陈教授自2004年至今，连续13年担任F1中国大奖赛首席医务官，担任2012年伦敦奥运会中国代表团首席医务官和“备战2016年里约奥运会医疗专家”。另一个令民众感到重大兴趣的头衔是“刘翔首席医务官”。能够成为身负国家荣耀使命的著名运动员的首席医务官，需要深厚的专业经验以及在专业成就基础上广泛的知名度。不仅如此，多年来他一直关注 “中国新型人工韧带与组织补片的研究”，这是一项受国家863、973重点研究计划资助的课题。这一研究力图攻克对运动员运动生涯产生严重影响的“前十字韧带损伤”致残性疾病，这项研究已经获得20余项国家专利，在产业化后将代表世界这一领域的最高技术水平。

陈教授不仅在专业领域取得了重大成就，在人文领域，也有自己独特的哲学和做人理念。陈教授坦言自己成功的诀窍是“求是创新，仰望星空但脚踏实地”。他认定目标后坚定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1986年，面对国内运动医学几乎一片空白的现状，他选择了运动医学作为主攻方向，攻读上医和北医联合培养的运动医学研究生。1996年，经过十年奋斗，中国运动医学发展仍然不如人意，他曾想放弃专业转行做一家跨国公司的医药代表。但是该公司老总说：“你所从事的运动医学是一门朝阳产业，很有价值，在国外发展得很好。你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再坚持下去，你就成功了。”这一番话给他深刻的启迪，促成了他当年远赴瑞典，跟随当时欧洲运动医学权威Jan Gilquist教授学习运动医学关节镜技术，也成就了陈世益教授如今的辉煌。1997年回国之后，在华山医院院长张元芳举荐下，他入选首批上海市医学“百人计划”行列，得到40万元的人才培养基金，为他施展才华提供有力的经济支撑。回忆多年来的经历，陈教授笑谈“机会与宿命”。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舍得”二字。正是他由1996年的迷茫和苦思后达到“坚定与开拓”的感悟。舍的是迟疑、小我，得的是担当。

华山医院是国内运动医学的创始单位之一。早在1958年就成立了医疗体育教研室，但未单独设科，1978年成立运动医学与康复教研室。1999年，在张元芳院长支持下成立了独立的运动医学与关节镜专科，这是国内第一家将运动创伤与康复结合的独立运动医学中心。此时陈世益教授已回国任职二年。2000年，他在骨骼肌方面的研究成果，获得第47届美国运动医学学院国际研究奖，并获得了赴威斯康辛大学深造的机会。之后的十年中，他辗转美、澳，韩、日多国，先后师从美国运动创伤膝关节大师Freddie Fu、肩关节大师Steve Burkhart、JP Warner、澳洲肩关节大师George AC Murraw、韩国著名肩关节专家HS Kim等国际权威。2004年，他回到华山医院工作并接任华山运动医学与关节镜外科主任。

在陈世益的主持下，科室由原来年手术量两三百台，发展到2014年院内手术量2535台，连续十年蝉联华山医院48个临床科室绩效第一，成为院内又一个明星品牌科室。自2004年起，他创办了每年一届的上海国际关节镜骨科运动医学论坛（IFOSMA）。已连续成功举办了13届，每届都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学术大会已经扩展到杭州、深圳、香港举办。2014年，陈世益通过国际竞标，又为中国赢得国际骨科运动医学与关节镜外科界的“奥林匹克”—— 2017年ISAKOS双年会上海主办权。

陈世益教授能接受三甲医院网的独家专访，我们深感荣幸。陈教授的专业学术涵养和人格魅力给记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国际视野和人文精神都让他在医者之中显得别具风格。他仰望星空，但脚踏实地，心胸开阔，也因此取得了更大的成功。这也验证了他欣赏的“舍得”二字。

--访谈摘录--

“运动医学关节镜技术推动医学精确化发展”

三甲医院网：陈教授，关节镜作为现代骨科运动医学发展的代表性技术，你在这门学科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方面，已达到相当的高度，请介绍关节镜技术发展的现状和对运动医学的作用。

陈世益教授：关节镜是本世纪外科微创的三大进展之一，是微创的代表性技术，类似于腹腔镜、膀胱镜等各种内镜，在骨科运动医学领域，关节镜就是微创的代表。什么是微创？并非切口小就叫微创，而是直接通过内窥镜进入到关节腔里面，关节腔里面无限大，而镜子是有限的，我们就是要通过有限的创口去治疗关节内无限的疾病和损伤，因此，这里面有很多科学知识值得探讨。

无论在国际上还是在中国，很多疾病的外科大手术治疗在逐渐减少，妇科和泌尿科最为典型，90%以上的手术都不需要切腹开大刀了。在运动医学领域，关节镜的开展也使得骨科很多疾病都不需要切开手术了，除了换关节，关节创伤大部分都可在镜下进行了。随着细胞学、干细胞技术的发展，有人预料以后干细胞治疗将取代换关节，医疗将会发生翻天覆地改变。在骨科领域，发展最多、最快的是运动医学。对于软骨、韧带、软组织等，以前都不太了解，现在通过关节镜可以更精确地认识和治疗关节内部不同部位的损伤与疾病，这带来了治疗理念上巨大变化，例如，以前我们关节痛，可能会换个关节，至于以后能否运动、恢复到高质量的生活，一般不太考虑。但现在运动医学的治疗宗旨是微创和功能至上，强调早期恢复运动，重返运动、恢复最大功能。如果手术没能达到重返运动的目标，便是不成功的，所以今后的治疗标准会更高。

早期康复，微创理念，对整个骨科医学都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运动医学在治疗运动员的过程中，学到了更多新技术、新理念，又把这些新的技术理念和治疗方法，用到普通患者身上，最终使他们受益。

现在的关节镜技术真正在全世界发展起来，还是从上世纪80年代前后，经历这二三十年的突飞猛进。在膝、肩、髋、肘、踝和腕这六大关节方面已经炉火纯青。中国关节镜技术开始于上世纪80年代，但全面发展是从2000年左右开始，比国际上晚了近十年左右，当时在全国成立独立运动医学专科有两家医院，华山医院和北医三院。在奥运会前，2007年中华医学会运动医学分会成立了，从那时开始，积水潭医院、上海六院，浙江、广东等，运动医学普遍发展，现在已经有28个省级运动医学分会成立，到2017年，估计中国可能有更多运动医学会成立。

三甲医院网：能否说，运动医学讲究的是更为精准的诊治。

陈世益教授：是的，关节镜治疗更加直观，精准，不会伤害正常组织。例如，肩关节疼痛，以前谁都可以诊断为“肩周炎”。随着运动医学关节镜的发展，知道了肩痛并不都是肩周炎，真正属于肩周炎的比例是很低的，绝大部分的肩痛是由于各种各样的病变，像肩袖断了、肩峰下间隙狭窄引起的撞击症或滑囊炎或钙化等，单单就肩痛这一症状，起码有十几种原因。这归功于关节镜的发展，以前，没办法打开人体来观察，即使切开，肉眼也发现不了，因为很多病变就在骨头缝里面，但关节镜就有这样的好处。随着医学的发展，我们对疾病的根源和认识都在不断发展，做到更加精准地诊治。

“人对某些疾病能产生适应性，避免过度治疗”

三甲医院网：陈教授，您曾多次担任国内外体育赛事医务官，并曾为刘翔、邹市明、徐莉佳、王濛等许多著名运动员做过诊治，可否谈谈最触动您的一些体会？

陈世益教授：我曾经在北医三院做研究生，跟随我国运动医学创始人之一——曲绵域教授，当我结束学习准备回上海时，曲老给我的临别赠言是，“要想真正做好运动医学，就一定要跟运动队接触，了解运动队，你才能知道什么手术能做，什么手术不能做”。曲老有个理论，叫适应医学，我们行内人知道，但还没有形成体系。曲教授说的很对，人类有无限的潜能去修复自我，适应疾病和环境，如果一些疾病你目前无法治疗或不适合治疗，你会发现，人体会慢慢地适应了这种状态，不需要做过多的干预了。这种适应医学在运动医学领域是很常见的，例如，国内一名跆拳道奥运选手，她的后交叉韧带断掉了，但她能坚持把整个奥运会比赛打完，最终居然还拿到冠军，并非她的韧带好了，而是这位运动员适应了这种后叉韧带断裂状态，只要某个动作不做就可以继续比赛，这就是适应医学。就像一些老人患了恶性肿瘤，但能带瘤生存很长时间，人到七八十岁以后，如果长肿瘤的话，一般而言恶性程度是比较低的，不需要特别地刺激肿瘤，老人能跟肿瘤和平共处，相安无事。这既不是中医也不是西医理念，而是一种新的理念，是一种适应医学。

现在的医学比较积极，可能看到老人腿上长瘤子，就想到开刀切了。人工关节是近三十年发展起来的，三十年前没有人工关节，难道这些关节炎患者就不能走路了？他们依然活得不错。因此，必须客观对待新技术和新手术。医学的进步，是一个曲折过程，我们在不断地认识，也在做得越来越好，但并不是说有病理存在，就非得做手术，在不影响生活的情况下，可以慢慢地适应这种状态。我们经常可以看到，有些老头子背驼了，但他生活依然过得很好，按照书本的教条，就会说驼背了要去扳直，但人家可能说我习惯了。

这一点在我国一位著名跨栏运动员身上也有体现，他除了跟腱患了腱病外，半月板也破碎了，但是他不想开刀。由于他这个半月板只在做某个特定动作的时候才会疼痛，但如果不做这特定动作，就没事。因此他到现在都没有做过手术，他的半月板撕裂不影响他的运动发挥，他还获得奥运冠军和世界冠军。

因此，适应医学在运动医学里面例子很多，我估计这种理论以后也会在其他学科里推广开来，对于很多疾病，并不是说一定都要手术治疗，应当避免过度治疗。

三甲医院网：在现实医疗实践中，“过度治疗”情况并不少见，您分析一下什么原因？

陈世益教授：为什么现在出现过度治疗？我觉得有多种因素，一个因素是我们目前对疾病的认知不深而走了弯路，认为有损伤和病理，就一定要通过手术修复或药物治疗，其实并不一定都需要用激进的方法去治疗。在人生漫长生活周期里，各种身体组织、器官都会一点点老化，可能有些人退化得快一些，三四十岁就老化了，有些人慢一点，有人拼命寻求长生不老药或不老的方法，在这个过程中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另一因素，跟我国当前医疗系统的考核指标和生存盈利模式有关，公立医院扩张太快，缺少客观深入论证的卫生规划，一些科室床位设置过多，医疗考核指标较高，如床位使用率、周转率等，同时医生收入与手术量挂钩，这就驱使了开大处方、做不必要检查或手术，造成过度治疗。如果以后医务人员能保证工资待遇，不管做多做少都有固定的高待遇，很多手术就不需要这么积极了，过度治疗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医疗体系、医疗制度驱使而产生的。

“未来运动医学不仅能治疗疾病，还将广泛运用于促进健康”

三甲医院网：陈教授，当今国内全民健身意识的提高和很多都市白领缺乏运动现象并存，这二者是否都对运动医学的学科发展提出了新的要求，您如何看待运动医学的发展前景？

陈世益教授：确实如你所说，运动医学除了治疗运动员损伤，最终还是服务大众，在我们所治疗的病例里面，真正属于专业运动员的比例其实不高，刘翔、王濛、徐莉佳、邹市明……，他们都属于少数，他们选择到我们这里来治疗，仅说明我们的治疗技术和临床疗效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在我科室每年2500多例手术病例中，专业运动员占10%不到，大多是非专业运动员的损伤病人，60%的病人来自全国各地的运动爱好者或白领等，他们其实也已经享受到了专业运动员的治疗标准。

随着全民健身运动的推进，中国跟全世界发达国家一样，疾病谱和创伤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最典型的就是城市里工业伤越来越少，农业伤几乎没有，交通伤在城市繁忙拥挤的道路上，也不太会造成大事故。那么，现在什么损伤比较多呢？运动伤！参加运动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是打篮球、踢足球急性损伤，有些人是慢跑、健身锻炼引起的慢性损伤、骨关节劳损、肩膀疼痛、腰痛、踝关节扭伤等各种各样的损伤。美国和澳洲做过统计，在大城市里的整个损伤体系内，运动伤占到60%以上。

国家颁布的“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和国务院46号文件，把全民健身运动提高到体育产业，作为国家重大战略转变，通过全民健身运动促进体育产业发展，体育产业在未来10年将达到5万亿元的GDP。国家对体育赛事的管理也放松了，而与体育产业相关，除了体育赛事、体育服装道具等等，运动医学领域也是一个快速发展的版块。

全面健身、健康中国运动的开展，将促使国民身体变得健康，亚健康状态开始消失了，医疗费用就会下降了，不会因为一点小病就跑医院。相对而言，运动损伤就会增加。所以，这种种趋势，对运动医学而言，是一个很好的发展机会。

三甲医院网：事实上，目前很多都市人缺乏运动，这种情况，运动医学是否也能有所作为呢？

陈世益教授：我前面所说的运动损伤是运动医学的外科范畴，缺乏运动引起的身体不适，这是属于运动医学的内科范畴。对于缺乏运动的人，也可以通过运动的方法使人达到良好的状态。例如有些胖人，可以通过运动来减肥，有些人有心脏病，可以通过运动来调节心脏功能，有些人有骨质疏松，通过晒太阳做运动也可以得到改善，这在国外叫做“运动促进健康”， 就像很多老年人打太极锻炼身体，这是一种医疗体育。

运动与肥胖、运动与糖尿病、运动与贫血、心血管疾病、关节炎，这些都属于运动医学范畴，在这方面，我国医学院教学体系真正涉及的其实很少。在美国就有，美国的运动医学分为运动内科医生和运动外科医生。随着国内运动医学发展，可能也会分化出运动内科和运动外科。

运动医学还有许多检测与保障功能，例如马拉松赛事，参赛人员要做体检，因为有些人不适合长途赛跑，也许跑到一定强度心脏吃不消，就猝死了，我们就通过医务监督，有针对性的做一些心血管功能测试和筛选，有些人不适合，就不能去参赛。

在德国等欧洲国家，有专门的“运动处方”医生，通过某种运动组合，达到特定的治疗效果，例如有糖尿病患者，如果不想吃药，就可以通过某些运动来增加他的糖代谢功能，可以达到调整血糖的作用。具体说来，你早上起来，让你走一千步，测一下你的血糖，发现没有降下来，就让你走1200步，再观察，如果发现血糖降下来了，那么，你的用药量就可以减少了，以后就每天走1200步作为一种配合治疗，这也属于运动医学，但目前我国在这方面还处于刚刚起步阶段。

--名医简介--

陈世益，1958年生于临海、医学博士, 我国著名骨科运动医学专家。1982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医学院，现任复旦大学教授和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运动医学中心主任和华山医院运动医学关节镜外科主任。他创建了我国第一家骨科运动创伤与康复中心，现已成为国家临床重点专科，中国大陆唯一被国际权威组织“国际关节镜－膝关节外科-骨科运动医学学会（ISAKOS）”认证的运动创伤与关节镜外科教育与培训中心。他是中国骨科运动医学和关节镜外科技术的开拓者和领军人物，中国名医百强榜膝肩关节镜Top10医生, 上海市百人计划和浦江人才计划成员，中国运动医学领军人才。连续13年成功举办和主持 “上海国际骨科运动医学与关节镜高峰论坛（IFOSMA）”，成为中国骨科运动医学发展的标杆和面向国际的窗口与平台，赢得很高的国际声誉与影响力。他在国际国内学术界拥有很高学术地位，担任ISAKOS全球核心执委、亚太膝关节-关节镜-骨科运动医学学会（APKASS）主席、中华医学会运动医疗分会候任主委、中国医师协会骨科医师分会运动医学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体育科学学会运动医学学会副主席等。他连续13年担任国内外重大运动赛事首席医务官；他是国家重大研究项目和973、863高强生物人工韧带植入物课题首席科学家，获得20多项国家各级基金支持；已发表研究论文260余篇，其中SCI论文50余篇，获21项国家专利，研制出中国人工韧带而蜚声国际医坛。他还是中国唯一受聘担任国际骨科界顶级杂志“美国运动医学杂志”编委、“关节镜”杂志（中文版）主编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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